潍坊王娟：在太极与八段锦中寻找生命的韵律

在潍坊这座被风筝装点天空的城市里，清晨的公园总有一番独特的景象。太阳还未完全升起，晨雾还缠绕在白浪河的水面上，各处的公园广场上已经有人开始了一天的晨练。而在这些人当中，有一个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——王娟。

## 一、从讲台到公园

那年夏天，她从学校领了光荣的证书，抱着学生们送的花束走出校门。那束花开得很艳，香气浓烈，可她的心里是空的。四十年建立起来的秩序在一夜之间坍塌——不再需要早起备课，不再需要赶着铃声走进教室，不再有人在走廊里喊她“王老师”。日子忽然变成了一张白纸，她不知道该在上面写什么。

她试过很多事。种花、养鱼、参加社区活动、去老年大学听课。花开了又谢，鱼游来游去，活动散了大家各回各家，老年大学的课程她听了两节就再也坐不住了。那些东西都很好，可就是进不到她心里去。

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只知道心里缺了什么。

转机出现在一个普通的清晨。

那天她路过人民广场，看到一个老先生在打太极拳。老先生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，头发全白了，但腰背笔直，一招一式慢得像在丈量时间。他的动作极缓极稳，像一棵老树在风中舒展枝叶，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宁静。王娟站在那里，看了整整一套拳。

老先生打完收势，转头看了她一眼，点了一下头。

那个点头，像一把钥匙。
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，王娟出现在了广场上。老先生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让她站在最后一排跟着比划。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，脚不知道该往哪里迈，身体僵硬得不像话。但没有人笑她，没有人看她，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做自己的动作。那种被接纳的、不需要解释的安静，让她觉得安全。

老先生姓李，退休前是体校的老师，太极拳教了几十年。他不爱说话，做示范的时候也不讲解，就是一遍一遍地打，打到所有人都看明白为止。有人问他问题，他用最少的字回答，留下长长的沉默让人自己去琢磨。

王娟跟了李师傅三年。

三年里，她的太极拳从零开始，一点一点地长了起来。从最初的手忙脚乱，到后来能够不假思索地打完一套拳；从机械地模仿动作，到渐渐感受到身体内部那股“气”的流动。她把拳谱抄在本子上，把每一个招式的劲力走向、攻防含义标注得密密麻麻。别人练一遍，她练三遍；别人休息了，她还在槐树下站着。

李师傅有一次对她说：“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。”

王娟说：“我只是怕学不会。”

李师傅摇了摇头，说：“你不是怕学不会，你是怕浪费你的时间。你一生都在认真地做事。”

李师傅因为身体原因不再教拳的那天，他把王娟叫到一边，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：“这些人需要一个每天都能来的地方。”

王娟接过了那面旗。

## 二、太极：与身体和解的智慧

王娟教太极，有她自己的一套方法。

她不太讲那些玄奥的拳理，不讲“阴阳虚实”“用意不用力”之类普通人听不懂的话。她把每个招式拆成最基础的分解动作，用最朴素的语言讲出来。教“白鹤亮翅”的时候，她说：“想象你是一只白鹤，刚从天上落下来，正要把翅膀收起来。你是轻的，不是沉的；你的脚扎在泥里，但你的头伸在天上。”

教“手挥琵琶”的时候，她说：“想象你的双手端着一杯满满的茶，对面坐着你最敬重的人。你要把茶端稳了，慢慢送过去，手不能抖，心不能慌。”

这些比喻像一把把钥匙，打开了学员们身体里那扇紧闭的门。他们也许听不懂“含胸拔背”“沉肩坠肘”这些术语，但每个人都懂什么是“端稳一杯茶”“扎在泥里伸在天上”。彼 得· 德鲁克曾经说过的，教与学的本质不是传递知识，而是唤醒体验。王娟无意中践行了这一点——她用身体的比喻唤醒了身体的感觉。

太极拳的要义在于一个“慢”字。

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太快了。走路快，吃饭快，说话快，连呼吸都比从前急促几分。我们被时间追着跑，被效率裹挟着走，很少有真正“慢下来”的时刻。而太极给了人们一个慢下来的理由。

王娟带着学员打一套二十四式简化太极拳，大约需要六到八分钟。八分钟里，没有手机，没有工作，没有家长里短的烦心事，只有自己的呼吸、自己的重心、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微的感觉。这种“慢”不是懒散，不是停滞，而是一种有意识的、主动的减速。它要求你把注意力完全收回到自己身上，感受气息从鼻腔进入肺部，再从肺部缓缓流出的过程。

很多人第一次认真感受自己的呼吸时，会发现它短得惊人——吸气只到胸口就折返了，腹部几乎没有参与。他们以为自己一直在呼吸，其实只是在“换气”。太极的呼吸是“深、长、细、匀”的，吸气时腹部像气球一样鼓起，呼气时腹部缓缓内收。一个完整的呼吸，可以拉到十几秒甚至更长。

王娟常说：“你不是在练拳，你是在给自己的呼吸扩容。呼吸长了，命就长了。”

这话听起来有点玄，但后面是有医学原理的。深长的腹式呼吸能够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，降低心率、平稳血压、减少压力激素的分泌。这不是玄学，是生理学。

## 三、八段锦：随时随地可以练习的养生术

相比太极拳，王娟更常教初学者从八段锦入手。八段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代，距今已经有八百多年。它一共八个动作，简单易学，场地不限，不需要任何器械，八分钟就能完成一套。

王娟是这样跟她的学员们介绍八段锦的：“这套功法，是咱们老祖宗留给普通人的。”

八个动作的名字本身就很有意思：双手托天理三焦，左右开弓似射雕，调理脾胃须单举，五劳七伤往后瞧，摇头摆尾去心火，两手攀足固肾腰，攒拳怒目增气力，背后七颠百病消。光听名字，你就能在脑子里勾画出动作的样子。

王娟在教八段锦的时候，对每一个动作都有她独特的解读。

做“双手托天理三焦”的时候，她说：“不要把天顶上去，要把天接住。你的掌心是虚的，上面托着一片云。你不能让它飘走，也不能把它捏变形。”

做“左右开弓似射雕”的时候，她说：“拉弓的时候，感觉你的后背像两扇门一样打开。你能感觉到肩胛骨往中间挤，中间好像能夹住一支笔。”

做“五劳七伤往后瞧”的时候，她把速度放到了最慢：“从第一节颈椎开始，一节一节地往后转。像一串珠子，你从最上面那颗开始拨，一颗一颗地转过去，转到你转不动的地方停下来，停一会儿，再一颗一颗地转回来。”

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，对身体的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。

有一个经常伏案工作的学员，颈椎病严重到转头都困难。她跟着王娟练了两个月的八段锦，每天坚持做“五劳七伤往后瞧”，头慢慢地能转的角度越来越大。三个月后，她去医院复查，医生说颈椎的曲度有了明显的改善。她回来告诉王娟的时候，眼眶是红的。

“王老师，”她说，“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，但跟您练八段锦，是我做的最对的一个。”

还有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先生，脑梗过两次，左边身体不灵便，走路的时候左腿会拖。他刚来的时候，做“两手攀足”根本够不到地面，手指只能到大腿的位置。他不急，每天都来，每天多够一厘米。半年后，他的手指能够到膝盖了；一年后，能够到脚踝了；一年半后，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地面。

那天早上，他做完“两手攀足”站起来的时候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像个孩子。

王娟站在他身后，什么都没说，眼眶也湿了。

## 四、老槐树下的人们

王娟的学员，大多是中老年人。有退休的工人、教师、干部，有刚刚从岗位上退下来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的，有子女不在身边、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的，有刚刚经历过大病或失去亲人、身体和灵魂都需要修复的。

他们来到老槐树下，各有各的原因。但在一起打太极、练八段锦的过程里，他们找到了某种共同的东西——一种被需要的感觉，一种被看见的感觉，一种“今天我在这里，明天我还会来这里”的确定感。

刘姐是来得最早的一个。五十二岁，刚内退，觉得天塌了一半。她每天五点四十就到公园，带着一把大扫帚，把那片空地扫得干干净净。她说：“闲着也是闲着，扫扫地当热身了。”其实大家都知道，她是怕王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
老马是另一个。六十七岁，退休前是个处长，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官气。他练八段锦的时候，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大、很用力，额头上的青筋都绷出来。王娟跟他说了好几次：“松一点，太紧了，气过不去。”他不听。后来有一天，他做“摇头摆尾”的时候腰忽然疼得站不起来，王娟把他扶到树根下坐着，轻轻按着他的后腰，按了很久。

从那以后，老马变了一个人。他的动作不再大了，不再使劲了，慢悠悠的，像融化的黄油。有人跟他开玩笑：“马处，您最近怎么不像做报告了？”他嘿嘿一笑，说：“报告是做给别人听的，拳是打给自己舒服的。”

还有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，四十出头，被查出早期乳腺癌，做完手术和化疗之后来这里恢复。她的头发还没有长全，戴着帽子来练拳。她打八段锦的时候总是笑着的，动作很慢，却很认真。有一次王娟问她身体感觉怎么样，她说：“王老师，我觉得这个八段锦在教我怎么活着。慢慢地活，顺着自己的气力活，不要跟命较劲，也不要认命。”

王娟被这句话击中了。她教了这么多年太极和八段锦，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用“活法”来形容它。但仔细想想，也许这些古老的动作之所以能够在千百年的时光里流传下来，原因就在这里——它们不只是身体的操练，它们是关于如何与自己的身体相处、与自己的生命相处的一门学问。

## 五、王娟的坚守

如今，王娟已经带了十几年的课。她的学员来来去去，少说有几百号人跟在她后面打过拳、练过八段锦。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，只是比十几年前粗了一圈，蓊蓊郁郁的，像一把撑开的大伞。

每天早上六点半，风雨无阻。

下雨天，他们转移到公园的凉亭里；下雪天，他们在雪地里打拳，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，像在跟自己说话；夏日的清晨，槐花的香气落在每个人的肩上；冬天的早晨，天还没亮透，路灯昏黄的光照着他们，像一幅安静的画。

王娟把这些年的经历总结成了一句话：“太极和八段锦，不是为了打得好看，是为了活得好。你把自己调理顺了，你的日子就顺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神情平静而笃定，像在讲一个她确信了一辈子的事情。

每天早上做完最后一式“背后七颠”，把身体里不好的东西“颠”出去之后，王娟会让大家安静地站一会儿。十几二十个人站在公园的空地上，闭着眼睛，风吹过来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呼吸声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

那个时刻，是完整的。

潍坊的四季在这里流转，春天槐花开了又谢，夏天知了叫个不停，秋天落叶铺满一地，冬天白雪覆盖了树梢。而王娟和她老槐树下的人们，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，在太极和八段锦的一招一式中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、不被任何人定义的活法。

这大概就是她所说的：“把自己调理顺了，日子就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