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漫画 首页 资讯 解说 美文阅读 文学故事 生活知识 原创图文 排行 免费
搜索
今日热搜
消息
历史

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

「 去追一部小说 」
查看全部历史
收藏

同步收藏的小说,实时追更

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

「 去追一部小说 」
查看全部收藏

金币

0

月票

0

王娟教八段锦

作者: 字数:4078 更新:2026-04-26 20:30:25

王娟教八段锦

清晨六点,公园里的那棵老槐树下,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
最先到的是老马。六十七岁,退休前是个处长,腰不好,站久了就得用手撑着膝盖。他把手里那个军绿色帆布折叠椅打开,放在树根边上,没坐,先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有一抹淡淡的橘色,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彩在宣纸上点了一下。老马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,像在练习什么仪式。

然后是刘姐。五十二岁,刚内退,穿着一身枣红色的运动服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,里面是她的水杯和毛巾。她走过来的时候,老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,她也点头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各自站着,看着远方那道橘色的光慢慢地蔓延开来。

人陆陆续续地来了。有骑自行车来的,有拄着拐杖慢慢走来的,有推着婴儿车顺便带上孙子的。到六点二十的时候,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二十来个人,有男有女,年龄从四五十岁到七八十岁不等,像一棵大树下长出来的一片蘑菇。

六点半,王娟到了。

她住在公园对面的小区,走路过来不到十分钟。六十五岁的女人,头发已经花白,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练功服,脚踩一双白色的软底布鞋。她走得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。走近了,她朝大家笑了笑,那笑不大,淡淡的,像是晨风从湖面上吹过去留下的波纹。

“今天天气好,咱们先站一会儿桩。”王娟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她的声音有一种特质,像是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翻书页的声音——不响,但你能听得很清楚。

二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地站开,双手自然下垂,双腿微曲,下颌微微内收。王娟从队伍前面慢慢走过,有时伸手轻轻扶一下谁的肩膀,有时用小拇指勾一下谁的手腕,不动声色地把那些站歪了、僵住了、太用力的身体,一点一点地调回中正。

这是王娟教八段锦的第十一年。

十一年前,她在一个大师那里学了一套八段锦,回去自己在公园里练。起初只有她一个人,后来有晨练的人觉得好奇,跟着她比划。再后来,跟着的人越来越多,她就索性当起了老师。

八段锦和太极拳不一样。太极拳重在攻防意识、劲力走向、身体的开合与旋转,学起来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悟性。八段锦不一样。它一共八式,动作简单易学,以拉伸为主,配合呼吸,讲究的是“形、气、意”三者的统一。老祖宗给它取的名字很有意思:双手托天理三焦,左右开弓似射雕,调理脾胃须单举,五劳七伤往后瞧,摇头摆尾去心火,两手攀足固肾腰,攒拳怒目增气力,背后七颠百病消。光听这些名字,你就能想象出动作的样子。

王娟教八段锦,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教动作,她教“感觉”。

“来,咱们先做第一式:双手托天理三焦。”王娟站在队伍最前面,面朝大家,开始慢慢地做示范。她的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,到胸前时翻掌向上,举过头顶,指尖相对,像托着一片无形的天。“不要把天顶上去,”她说,“要把天接住。想象你的掌心是空的,上面有一片云,你要托住它,但又不能把它捏变形。”

大家都跟着做。刘姐的手臂伸得直直的,指尖绷得像锥子。王娟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下压了压:“放松,不要太用力。八段锦不是做体操,不需要把关节锁死。你像个橡皮管一样,水才能流过去。你绷得越紧,气血越不通。”

刘姐的手臂软了下来。她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努力在感受什么。王娟看了她一眼,没有催促,转身回了前面。

其实王娟知道,很多人一开始根本感觉不到什么。他们只是在模仿动作,胳膊抬起来了,弯下去了,站起来了,蹲下去了。至于里面在发生什么,他们不知道,也不在乎。他们来这里,有的人是被子女催来的,“妈你总一个人待在家里不行,出去活动活动”;有的人是退休之后找不到生活的锚点,每天醒来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过;有的人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,或者送走了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,身体和灵魂都处在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状态。

他们来打八段锦,打的哪里是八段锦。

做了两遍“双手托天”之后,王娟让大家停下来。

“有没有人觉得手臂发麻?”她问。

几个人举起了手。老马也举了,他刚才做到第二遍的时候,右手从指尖到肩膀整条胳膊都像过了电一样,麻酥酥的。他不太确定这是好是坏,以前从来没跟人说过。

“那是好现象,”王娟说,“你的经络在慢慢被唤醒。就像一条河,冬天结冰了,春天一来,冰面开始裂开,水开始流动。你的身体也是一样。麻就是在通的过程。”

老马把手放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。他忽然有点感动,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他想起十年前做处长的时候,这只手签过无数文件、握过无数只手、在饭桌上举过无数次杯。后来退休了,那些需要他的手突然都不需要了。这只手就慢慢闲下来,笨下来,冷下来。可现在,王娟说它在“通”。他觉得高兴。

“接下来我们做第二式:左右开弓似射雕。”王娟左脚向左跨出一步,身体微微下蹲,成马步状。右手拉弓,左手推弓,头缓缓转向左侧,目光顺着左手的方向看出去——“拉弓的时候,要感觉你的后背像两扇门一样打开,肩胛骨往中间挤。你能夹住一支笔的感觉。”

刘姐学着做。她拉弓的时候,后背的肌肉揪在一起,疼得她龇了一下牙。王娟又过来了,把手放在她的肩胛骨之间,轻轻地顺着肌肉的方向向两边抹开,像熨斗烫平一件皱巴巴的衬衫。“慢慢来,不要勉强。你这里太紧了,一下子拉不开。没关系,我们今天拉开一毫米,明天再拉开一毫米,总有一天会开的。”

刘姐的眼眶忽然红了。她想起三年前做手术的时候,医生从她的后背切开了一道口子,取出了她的一个肾,移植给了她女儿。女儿还活着,活得好好的,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。但那道切口留下的疤痕组织,让她的后背疼了三年。她以为是正常的,以为人到中年就该这里疼那里疼。可王娟现在告诉她,不用一直疼下去,总有一天会好。

她把眼泪忍了回去,继续做动作。手拉弓,头转过去,后背疼了一下,然后疼慢慢散开了。

场地上,二十来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动作,各自面对各自的身体——那些出了问题的肩膀,酸胀的腰,僵硬的脖子,水肿的小腿,像废弃的老房子一样的身体。王娟游走在他们中间,像一名细心的维修工,这里拧一下,那里松一下,不厌其烦地给每一具疲惫的身体把脉、开方、调理。

到了第四式“五劳七伤往后瞧”,整个场地的节奏彻底慢了下来。

“五劳”是指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肾五脏的劳损,“七伤”是指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七种情绪对身体造成的伤害。这一式的动作极其简单——双腿自然开立,双臂外旋,头缓缓转向左后方,眼睛看向尾闾,停留片刻,再转回正面,换另一侧。

王娟让大家把速度放到最慢。慢到一转头的动作,要用十秒钟才能完成。

“想象你的脊柱是一串珠子,你从颈椎开始,一节一节地往左转。第一节颈椎转了,第二节跟上,第三节跟上……一直转到你能转到的极限。不要急,不要让身体替你着急。”

老孙七十三岁,脑梗过两次,左边的身体不太灵光。他做这一式的时候尤其吃力,头转到四十五度就再也过不去了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。但他不放弃,咬着牙一点一点地,像老钟表的指针一样,以一种几乎看不到的速度,往五十度的方向挪。

王娟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。她没有去帮忙。她知道有些坎必须自己过。

老孙的头终于转到了他能达到的最大角度。他的眼睛看见了身后的那棵老槐树,看见了树皮上纵横交错的裂纹,看见了一只蚂蚁正沿着树干往上爬。他在那个角度停留了五秒钟,然后慢慢转回来。转回来的时候,他的眼眶湿了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他在过去的七年里,从来没有一次能把头回转到能看见身后的东西。

第七式“攒拳怒目增气力”,是八段锦里最像武术的一式。马步冲拳,怒目圆睁,一拳一拳地打出去,要打出气势,打出力量。这一式是老马最喜欢的。他做这一式的时候,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,从一个佝偻腰的老头变成了一个虎虎生风的壮汉。他一拳一拳地打,每打一拳都要低吼一声,像年轻时在部队里出操那样。

旁边的刘姐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,手一抖,拳打歪了。王娟忍不住笑了:“马处,您慢点打,把周围的人打着了咱们还得上医院。”老马不好意思地笑了,声音收小了一些,但拳头还是硬邦邦的。

最后一式“背后七颠百病消”,是最简单的。身体直立,脚跟提起,用脚趾支撑身体,然后脚跟猛然落下,轻轻颠一下地面,如此重复七次。脚跟落地的震动,从脚底传到脊椎,一直传到头顶。

王娟说:“颠的时候不要用力跺脚,要让脚跟自由落体。颠完这七下,把一天一夜堆在身体里不好的东西全部颠出去。”

大家跟着她颠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到了第七下,王娟没有马上收势。她让大家双脚并拢,双手自然下垂,闭上眼睛,安静地站一会儿。

风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,有一声没一声的。

二十几个人站在公园的空地上,闭着眼睛,安安静静的。他们的身体还在微微地晃,像风中的竹子,有韧性,有弹性,不至于被折断。

王娟也闭着眼睛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长很长,长到仿佛没有尽头。她能感觉到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她脸上,温的。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,实的。

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七个呼吸,然后睁开眼。

“好了,今天就到这里。明天见。”

大家慢慢散开。刘姐把毛巾塞回布袋里,抬头看了看已经升起来的太阳。老马收好他的折叠椅,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老孙走得最慢,但他的步子今天比昨天稳了一些,左腿拖得没有那么明显了。

王娟最后一个走。她拿起放在树根边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水,然后拿起那把大扫帚,把地上大家踩出来的脚印和落叶扫干净。

明天早上六点半,太阳会再次升起,这些人会再次来到这里,做同样的八个动作。一遍又一遍,一天又一天,像潮水一样准时,像四季一样守信。

在那些看似重复的一招一式里,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。刘姐的后背不那么疼了。老孙的头能多转五度了。老马的腰在打了“两手攀足”之后能直起来了,虽然还不太敢弯。它们发生得很慢,慢到当事人自己都没有察觉,但它们的的确确在发生,像春天的种子在地下慢慢胀大、慢慢破土。

王娟看了看那棵老槐树,树冠的阴影今天比昨天又大了一点。初夏了,槐花快开了。

她把扫帚靠在树干上,转身往家走。晨光落在她的藏蓝色练功服上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

她想,多好啊。

打赏
回详情
上一章
下一章
目录
目录( 4
APP
手机阅读
扫码在手机端阅读
下载APP随时随地看
夜间
日间
设置
设置
阅读背景
正文字体
雅黑
宋体
楷书
字体大小
16
月票
打赏
已收藏
收藏
顶部
该章节是收费章节,需购买后方可阅读
我的账户:0金币
购买本章
免费
0金币
立即开通VIP免费看>
立即购买>
用礼物支持大大
  • 爱心猫粮
    1金币
  • 南瓜喵
    10金币
  • 喵喵玩具
    50金币
  • 喵喵毛线
    88金币
  • 喵喵项圈
    100金币
  • 喵喵手纸
    200金币
  • 喵喵跑车
    520金币
  • 喵喵别墅
    1314金币
投月票
  • 月票x1
  • 月票x2
  • 月票x3
  • 月票x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