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激情燃烧的岁月

作者: 字数:3303 更新:2026-04-26 20:22:15

他站在矿井入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天还没亮透,地平线上有一线橘红色的光,像一条烧红的铁线,把天空和大地焊在一起。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,干燥、粗粝,带着沙土的味道。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年,皮肤被晒成了和戈壁一样的颜色,手掌上全是茧子和裂口。可那天早上,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好看的——那道光,那阵风,那群戴着安全帽正往矿井里走的人,还有远处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红旗。

他想起四年前,他坐着绿皮火车从四川老家来新疆,硬座,三天两夜。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年轻人,脸上都是那种二十岁出头才有的、什么都不怕的表情。有人弹着吉他唱歌,有人打牌,有人把头靠在窗户上睡觉,脸上映着窗外闪过的灯光,一明一暗的,像幻灯片一样。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,但心里有一团火,烧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
那是1959年。他十九岁。

他叫赵卫国。这个名字是他爸给起的,他爸参加过抗美援朝,说“卫国”两个字重千斤。他没赶上打仗,但赶上了建设。当时有个口号叫“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”,他在学校的大喇叭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正在操场上打篮球。他把球往地上一拍,跟自己说:去。

就这样,他来了新疆,成了一名煤矿工人。

矿井里的日子,说出来可能没人信。地下几百米深的地方,又黑又闷又热,空气里全是煤尘,呼吸的时候觉得肺里有沙子。干活的时候,弯着腰,弓着背,在只有一米多高的巷道里一锹一锹地挖煤。一个班八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全身都是黑的,洗三遍水都是黑的。可他不觉得苦。不是逞强,是真不觉得。二十岁的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劲,下了班还能去打篮球,还能和工友们坐在工棚外面喝劣质的白酒,扯着嗓子唱歌。唱《我为祖国献石油》,唱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,唱到嗓子哑了,唱到眼泪都笑出来。

那时候的快乐是真的。不是因为条件好,是因为心里有一个东西——信仰。这个词现在说起来可能有人觉得矫情,可在那个时候,它是实的,是热的,是每天早晨催你起床的动力。你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有意义,你知道你挖出来的每一锹煤都会变成工厂里的电,会变成火车头的动力,会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点。你不是在为谁打工,你是在建造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未来。那种感觉,后来的人可能很难理解了。

赵卫国的徒弟叫小冯,比他小两岁,陕西人,瘦得像根竹竿,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。小冯是分到矿上的技术员,大学生,在那个年代的煤矿里,大学生比大熊猫还稀罕。小冯刚来的时候,白净得像个姑娘,下井第一天就被煤灰糊成了一个黑人,自己对着镜子笑了半天。赵卫国不太看得起读书人,觉得他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到了井下就是累赘。可小冯不一样。小冯下井从来不偷懒,扛着仪器跟着他跑前跑后,问他各种问题:“赵师傅,这个巷道的倾斜角度是多少?”“赵师傅,煤层的厚度变化有什么规律?”

他被问烦了,说:“我哪知道多少度多少度,我用手一摸就知道往哪个方向挖!”

小冯笑了,推推眼镜说:“赵师傅,你这样的经验太宝贵了,应该总结出来,写成操作规程,让更多的人学会。”

他心里一动。不知道是被“宝贵”这个词打动了,还是被“更多的人”打动了。他开始配合小冯做记录,一个说,一个写,把那些藏在手上的感觉变成纸上的数字和文字。那段时间,他们经常在工棚里点着煤油灯工作到深夜。小冯的字写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画,像印刷出来的一样。他在旁边看着,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小冯的眼镜片上,亮晶晶的。

后来那些材料被矿上拿去印成了小册子,在全矿推广。赵卫国的名字第一次印在纸上,他反复看了好多遍,觉得那三个字不像自己的,陌生得很。可心里是热乎的。不是为出名,是为那些干了一辈子、只靠经验吃饭的老兄弟——如果这些东西能让他们的活干得更顺利一点,能让他们的腰少疼一点,那就值了。

激情燃烧的日子,不只是轰轰烈烈的劳动。更多的时候,它是由无数个细小的、不起眼的瞬间拼成的。是深夜里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写字的声音,是工友们分一根烟时的默契,是有人生病时大家凑钱送他去卫生所的热闹,是过年回不了家、在工棚里包饺子时那一锅煮破了皮的热汤。

赵卫国记忆最深的一件事,发生在1962年的冬天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戈壁滩上的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,矿上的供水管道冻裂了。没有水,矿井就得停产。停产一天,就是几千吨煤的损失。矿长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,把所有的维修工都派了出去,在地下埋着的管道线上刨土找漏点。赵卫国带着一组人,在最远的那段线路上刨了整整一天一夜。手冻得失去了知觉,镐头刨在冻土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到了后半夜,有人撑不住了,坐在坑道里说:“赵哥,我不行了,让我歇歇。”

赵卫国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,套在那个人手上。他没说什么“坚持就是胜利”之类的话,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要刨多久,能不能找到漏点。他只是觉得,不能停。一停,人就散了。

凌晨四点多,他的镐头碰到了一块软土。他扔了镐头,用手扒开那些冻得硬邦邦的土块,手指被冰碴子割破了好几道口子,血糊糊的,可他感觉不到疼。扒了大约半米深,一股水喷了出来——不是漏点,是直接从管道里喷出来的水,冰凉的,喷了他一脸一身。

大家都愣住了。

然后就有人笑了。先是小声的、试探性的笑,然后是大笑,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。赵卫国也笑了。他站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,浑身湿透,手上全是血,笑得像个傻子。那水冰凉冰凉的,可他心里有一团火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
他们找到了漏点,连夜抢修,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矿井恢复了供水。赵卫国回到工棚,脱了衣服一看,手指冻得发紫,左脚的两个脚趾也失去了知觉。卫生员说再晚几个小时送过来,这俩脚趾就保不住了。

他在卫生所躺了三天。那三天里,工友们一波一波地来看他,有人带两个鸡蛋,有人带一包红糖,都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小冯来的时候,眼圈红红的,推着眼镜说:“赵师傅,你太不爱惜自己了。”

赵卫国说:“脚趾头还在,怕什么。”

小冯没再说什么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是他用毛笔抄的一首诗,是王蒙的《青春万岁》里的句子:“所有的日子,所有的日子都来吧,让我编织你们,用青春的金线,和幸福的璎珞,编织你们。”

赵卫国不太懂诗,但他把那张纸叠好,压在枕头下面。后来他搬了几次家,那张纸一直跟着他。纸已经发黄发脆了,字迹也模糊了,可那几个字他还记得:青春万岁。

很多年以后,赵卫国坐在家里的沙发上,翻着一本落满灰尘的老相册,给孙子讲这些故事。孙子听着,眼睛里有好奇,也有疑惑。听到他用手扒冻土那一段,孙子问:“爷爷,你不疼吗?”

他说:“疼,但那时候,心里有更大的东西。”

孙子问:“什么更大的东西?”

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就是你知道你在做一件对的事情。那种知道,比疼更大。”

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赵卫国也没指望他能完全懂。有些感受是属于那个时代的,像戈壁滩上的风,你不在那里站过,你就不知道它是什么滋味。可他还是想把这些事情讲出来。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伟大,恰恰相反,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,和当年一起在煤灰里打滚的工友们一样普通。他们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只是在最平凡的工作岗位上,花了最笨的力气,做了一些最实在的事。

可正是这些最笨的、最实在的事,垒起了一个时代。

他总想起小冯抄给他的那句诗:所有的日子都来吧。那时候是真的盼着日子来,盼着明天,盼着下个班,盼着下一个工程,盼着不知在哪里的、一定会更好的未来。那种盼头,像一团火,把一个人的整个生命都烧亮了。

现在,赵卫国八十四岁了。他的手指伸不直了,是当年冻伤留下的后遗症。可每年冬天,他还是会想起那个在戈壁滩上刨冻土的夜晚,想起那喷了一脸一身的冰凉的水,想起工友们的大笑声,想起远处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红旗。

他的青春,就是这样度过的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没有可歌可泣的事迹,只有日复一日的汗水、煤灰、冻土和烈酒。可那些粗粝的、灼热的日子,的的确确是他生命里最好的日子。他从不后悔坐上那趟西行的绿皮火车。从不后悔把那二十年最好的年华,交给戈壁滩的风。

因为他知道,他的青春没有虚度。它燃烧过。在几百米深的地下,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,在一盏煤油灯小小的火焰中,在一个普通矿工粗粝的手掌上。

有些岁月,一旦烧过,就永远不会熄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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